歸鄉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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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晌午，大弟的電話叮鈴鈴響起來：“姐，回來吃頓團圓飯吧?！边@才驚覺兩個弟弟的生日近了。去保險公司替老黃簽完到，腳下生了風似的往娘家趕。 拐過村口老柳樹，撞見小弟的岳父母在門前剝毛豆。寒暄兩句，我便悄悄往老屋后頭尋去。 青石板路硌著鞋底，恍惚踩在舊時光的脊梁上。那口供著半個村子的老井，果然被水泥砌得方方正正，像城里公園的景觀池。井沿上倒扣著幾只塑料桶，再也不是從前鐵鉤扁擔將木桶放井里，彎腰舀水時繞幾圈相互磕碰的聲響。 稻田邊的土埂泛著青，遠遠望去絨絨的綠：那綠色稻田真的美呀，每一棵稻子都綠得發亮，感覺能滴出綠色的汁液來。 三步并兩步趕過去，卻踩到幾坨狗便，忽然想起兒時拾糞的光景，豬屎爬頭串著糞箢箕斜挎在肩上，眼珠子滴溜溜轉，遇見狗糞便如獲至寶。那時曬谷場邊的老黃狗總沖我搖尾巴，如今倒成了歷史也換了角色。 “姐！晌午菜要涼啦！”小弟立在老柳樹下喊。堂屋里八仙桌熱氣騰騰，小弟媳婦端來最后一道臘肉燉筍。 席間說起鄰里堂弟已辦生態農場，我才知道早年間的五畝地，如今有的成了橘樹園，有的變成辣椒地，還有的是蘑菇產地。飯粒黏在嘴角，忽然嘗出三十年前的稻花香。 飯后踩著松軟的田埂往南走。春陽暖融融地趴在肩頭，在綠葉叢中，蟬發出悠揚的鳴叫聲，為大自然增添了別樣的韻味。聽到如此聲音格外親切，如同一首動人的交響曲，回蕩在綠意盎然的田野之間。 回頭同鄉親們聊天，他們依然是那樣的樂觀親切，大家提到高考落榜時我在艱難的歲月里的表現。確實，早出晚歸，拋糧下種，自家五畝地再加上外婆家三畝，也就這樣挺過來了，好在有叔叔阿姨們教我種田技術，它讓我學會了堅強、接受了苦難、也懂得感恩。回想起那年頭的事，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來我該做什么了。 閑聊完，抬頭見天空中輕云漂浮，閃爍的星星時隱時現，山前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天邊的明月升上了樹梢，驚飛了棲息在枝頭的喜鵲。 清涼的晚風仿佛傳來了遠處的蟬叫聲。在稻花的香氣里，人們談論著豐收的年景，耳邊傳來一陣陣青蛙的叫聲，好像在說著豐收年。 　　回想那年我十六，高考落榜的暑氣蒸得人發昏。母親把鋤頭遞給我時，鐮刀似的月牙兒正鉤著樹梢。五畝薄田在晨霧里起伏，像頭溫順的老牛。 最難忘七月治蟲的日子。天蒙蒙亮就背著藥桶下田，露水浸濕了褲腳。藥水濺在背上火辣辣的，濃濃的藥味滄進鼻子是甚是難聞；三伏天挑糞，扁擔在肩窩磨出繭子，倒像長出了第二副骨頭；黃昏收工路過曬谷場，王嬸總塞給我兩個烤紅薯：“丫頭，吃飽了才有力氣當鐵姑娘呢?！?lt;/p> 臘月里大雪壓塌了谷倉。我攥著賣糧的鈔票去還債，雪粒子往領口里鉆。路過村小學聽見讀書聲，腳步就生了根。直到老校長隔著籬笆喊：“田種得這樣好，書未必讀不好哩！”這話像粒種子，在凍土里埋了三年。 后來真要離開時，反生了怯意。春分那天，村里婆姨們塞給我好幾袋雞蛋，李阿婆把腌菜壇子塞給我：“教書和種地都是伺候苗兒，甭忘了咱們黃土的脾性。”她們站在老井邊揮手，藍布衫漸漸縮成幾粒青豆。 暮色漫上來時，我和老伴挨家探望老鄰居。九十歲的六婆還認得我，枯藤似的手攥著紅包直哆嗦：“當年你幫我挑的水，如今釀成甜酒嘍?！贝迓飞巷h起炊煙，裹著柴火香鉆進鼻腔，竟比龍井還醒神。 回想辛棄疾的那幾句，或許就是這情景吧：“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 返程時手機響個不停。老同學王蘇葉在城里酒樓擺了兩桌，說是要“慶祝日日是好日”。包廂里熱氣熏得眼鏡起霧，二十年未見的同窗倒認得真切——阿芳眼角還留著抓田雞摔的疤，建軍發際線退到了當年插秧的位置。 酒過三巡，不知誰起了頭唱校歌。跑調的聲浪里，手機屏接二連三亮起來，紅包雨下得比夏日的雷陣雨還急。閃光燈亮起的剎那，恍惚看見十六歲的自己站在稻田里，褲腳卷得老高，沖著鏡頭傻笑。 歸途月色正好。我摸著兜里沾著泥土的紅包封，想起明早要批改的作文題。車窗外，新栽的柑橘苗在月光下舒展葉片，像極了從前那些喝飽了雨水的稻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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