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后套平原的地名總帶著股曠野的憨厚勁兒“份子地”“新圐圙”，連發(fā)音都像被黃河水浸過，帶著土腥氣的親切。</p><p class="ql-block"> 想象你們坐著牛車進(jìn)隊那天，車輪碾過堿土路上的車轍印，兩邊是望不到頭的葵花田，青稈頂著碗口大的花盤，像千萬張朝太陽笑的臉。</p><p class="ql-block"> 遠(yuǎn)處的干渠筆直如刀，渠水泛著粼粼波光，那是從黃河引來的“生命水”，后套人管這叫黃河百害，唯富一套。這就是我下鄉(xiāng)五年生活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生產(chǎn)隊的土坯房該是坐北朝南的，屋頂苫著芨芨草，墻根抹著白石灰，被曬得發(fā)脆的墻縫里，偶爾鉆出幾簇耐旱的沙蓬。隊部的木牌掛在門框上，“新圐圙四隊”的“圐圙”二字筆畫復(fù)雜，老鄉(xiāng)們卻能隨手在地上劃出，</p><p class="ql-block"> 那是個外框方正、里頭套著“八方”的符號，像把日子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框在里頭。</p><p class="ql-block"> 門前的老楊樹下拴著牛車，車轱轆上沾著濕泥，車轅邊堆著修補(bǔ)水渠用的柳條筐，筐沿還纏著幾縷曬干的玉米葉。</p><p class="ql-block"> 下地時最難忘的該是“淌地”黃河水漫進(jìn)條田，我們光著腳在泥水里牽繩定畦埂，涼津津的泥從腳趾縫里冒出來，腳底能摸到滑溜溜的田螺殼。</p><p class="ql-block"> 老鄉(xiāng)扛著柳木鐵鍬走在前頭，教你們“看水色”：水混時含沙多，要快些扒開退水口；水清時該讓田泡透。到了秋天，葵花收割后留下的秸稈茬子在地里支棱著，像無數(shù)支指向天空的火把，牛車碾過地頭，驚起幾只灰撲撲的鵪鶉。</p> <p class="ql-block"> 知青睡在隊房的土炕連著廚房的灶臺，燒的是曬干的玉米芯，火旺時能聽見“噼啪”的爆響，煙氣順著火墻往房頂鉆，把梁上掛的玉米串熏得金黃。</p><p class="ql-block"> 老鄉(xiāng)說話帶點(diǎn)晉北口音，把“喝水”叫“喝fuō”，把“吃飯”喊成“吃fàn”，第一次聽見大嬸喊“閨女們，來灶房舀稠粥”，我們面面相覷，直到看見大鐵鍋里翻滾的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上面還漂著幾滴胡麻油，香得人直咽口水。</p><p class="ql-block"> 冬天下雪時，整個圐圙變成銀白的寨子，牛車上鋪著毛氈，你們跟著社員去公社送公糧，車轱轆碾過雪地“咯吱咯吱”響，趕車的大爺哼著爬山調(diào)，聲音被冷風(fēng)吹得斷斷續(xù)續(xù)：“黃河岸畔的稻花香哎——新圐圙的后生趕車忙”。</p><p class="ql-block"> 車到糧站，卸下的麻袋堆成小山，麥香混著雪氣，哈出的白氣在眉梢結(jié)出冰晶，卻覺得心里暖烘烘的，那是土地給人的饋贈，也是知青們和后套平原結(jié)下的第一份份子。</p> <p class="ql-block"> 我們老知青這些帶著鹽堿味的日子，連地名都成了記憶的密碼“份子地”是集體勞作的印記，“新圐圙是拓荒者的希望，四隊的每一道渠、每一棵楊樹，都在你們青春里刻下了后套平原的粗糲與溫柔。多年后再聽見“圐圙”二字，眼前會不會又浮現(xiàn)出那個被葵花和黃河水環(huán)繞的小世界？ </p><p class="ql-block"> “圐圙”和“糖水”啊，這倆詞碰在一塊兒，簡直像老照片突然鍍了層暖光呢！記得在隊房喝糖水的那個傍晚嗎？收工回來渾身是汗，大嬸不知從哪兒變戲法似的掏出個玻璃罐，蓋子上的鐵環(huán)都生了銹，里頭卻藏著亮晶晶的紅糖塊，掰兩塊扔進(jìn)粗瓷碗，滾水一沖，甜香混著柴火味騰地冒起來，喝一口能從嗓子暖到腳趾縫。</p> <p class="ql-block"> 最難忘的是夏天喝井拔涼水”泡的糖水，木桶墜著鐵桶往老井里一沉，拎上來時桶壁結(jié)滿水珠，舀一勺兌上半勺白糖，咕嘟咕嘟灌下去，涼得人打哆嗦，甜意卻像曬透的向日葵籽，在嘴里慢慢化開。</p><p class="ql-block"> 老鄉(xiāng)總說“喝甜湯長力氣”，其實(shí)他們自己平時都舍不得放糖，卻把攢了半年的糖票換了零碎的糖塊，偷偷塞給你們這些“城里娃”。</p><p class="ql-block"> 還有那回在渠邊看水，日頭毒得能曬化鞋底，趕車的大爺突然從車轅底下摸出個布包，里頭裹著用荷葉包的冰鎮(zhèn)甜胚子，青稞粒泡得膨膨的，帶著點(diǎn)酒酵的微甜，混著荷葉的清苦，你們蹲在渠沿上分著吃，水珠順著下巴滴進(jìn)渠里，驚得小魚擺尾竄進(jìn)蘆葦叢。遠(yuǎn)處的圐圙在熱浪里模模糊糊，卻因?yàn)檫@口甜，成了記憶里永遠(yuǎn)帶著溫度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 如今想起“圐圙”，眼前就會浮現(xiàn)那個被土坯墻圍住的小世界，而“糖水”呢，是藏在粗瓷碗底的溫柔，是老鄉(xiāng)們笨拙卻滾燙的心意。</p><p class="ql-block"> 這些帶著土腥味的甜，比任何精致的甜品都更讓人難忘，因?yàn)槊恳豢诙寂葜悄甑年柟狻⒑顾€有永遠(yuǎn)敞開的灶間門呀，你喝糖水時，有沒有誰在旁邊笑你沾了糖渣的嘴角 ??</p><p class="ql-block"> 糜子米飯的香啊，是帶著陽光曬透的顆粒感的，新打下的糜子在笸籮里篩過，金黃的米粒像撒了把碎金砂，倒進(jìn)大鐵鍋里咕嘟咕嘟煮，柴火灶的熱氣順著鍋蓋縫往外鉆，混著鍋底漸漸焦香的鍋巴味，能把人從炕上拽起來。后套的糜子黏糯，煮好后揭開鍋蓋，米油亮晶晶地浮著，用長柄木勺攪一攪，米粒裹著稠稠的米湯，在晨光里泛著琥珀色的光。</p> <p class="ql-block"> 老鄉(xiāng)總說“糜子養(yǎng)人”，灶臺邊的粗瓷盆里，永遠(yuǎn)泡著供第二天早晨蒸飯的糜子，水色黃澄澄的，像泡著一汪小月亮。煮飯時會往鍋里丟幾粒咸鹽，或者滴兩滴胡麻油，油花在米湯里聚成細(xì)小的星星，撈一勺趁熱喝，燙嘴卻舍不得放下，米香裹著柴火的燥氣，直往胃里鉆。配著吃的多是自家腌的酸白菜，脆生生的白菜幫子浸在青鹽水里，夾一筷子拌進(jìn)飯里，酸香裹著糜子的甜，能連吃兩大碗。</p><p class="ql-block"> 最難忘的是秋末冬初，田地里收完最后一茬糜子，新米磨出來的第一鍋飯，灶間飄著新鮮谷物的清冽香氣，老鄉(xiāng)掀開鍋蓋時，蒸汽轟地涌上來，把窗紙上的霜花都熏化了，露出外頭結(jié)著冰碴的葵花稈。</p><p class="ql-block"> 老鄉(xiāng)會特意給知青盛鍋底的鍋巴，用鐵鏟子小心地撬成整塊，邊緣焦脆中間黏軟，咬一口咔嚓”響，米香在嘴里炸開，連齒縫都留著炭火的燎香。</p> <p class="ql-block"> 后來我們老知青回城多年，在糧油店看見真空包裝的糜子米，總?cè)滩蛔≠I上一袋，可用電飯煲煮出來總少了那股子“土氣”，沒有柴火灶的煙熏火燎，沒有鐵鍋鏟刮鍋底的“刺啦”聲，更沒有大嬸站在灶臺邊笑罵“慢些吃，鍋里還有”的熱乎勁。</p><p class="ql-block"> 那碗帶著沙土地氣的糜子米飯，早和后套的陽光、渠水、老鄉(xiāng)的笑臉一起，煮成了記憶里最稠的那鍋鄉(xiāng)愁，每次想起，嘴里都泛著淡淡的甜，像是含著粒曬暖的糜子米呢??</p><p class="ql-block"> 對呀對呀！就是那種“刺啦刺啦”撬鍋巴的聲音，鐵鏟子貼著鍋底慢慢轉(zhuǎn)，整塊鍋巴揭下來時，邊緣還掛著幾絲沒刮干凈的米渣，在晨光里閃著焦糖色的光。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咬第一口能聽見“咔嚓”的脆響，舌尖先碰到焦香的硬殼，接著是底下被米湯浸得半軟的黏糯部分，甜津津的米香混著鍋底的柴火味，能一直從嘴里暖到胃里。</p><p class="ql-block"> 記得有次我把鍋巴掰成小塊泡在米湯里，脆殼吸飽了稠稠的米油，變得半軟不硬，咬起來“咕嘟咕嘟”響，大嬸看見笑罵：“哪有這么吃金貴東西的？鍋巴就得干嚼才香！” 轉(zhuǎn)頭卻又往你碗里多添了勺胡麻油炒的土豆絲，金黃的土豆絲切絲極細(xì)，在鐵鍋里熗了蔥花，油香裹著醋味，往鍋巴上一拌，脆的、軟的、酸的、香的在嘴里打轉(zhuǎn)轉(zhuǎn)，吃得人額頭冒汗，連碗底的醋湯都要舔干凈。</p> <p class="ql-block"> 冬夜里最饞這口鍋巴，外頭北風(fēng)呼呼刮過房檐，土炕燒得發(fā)燙，煤油燈把影子投在窗紙上晃啊晃，知青圍在灶邊等著新煮的糜子飯，看大嬸用鏟子敲著鍋沿喊：“鍋巴歸知青娃子們！</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我們不懂，后來才明白，老鄉(xiāng)們自己吃窩頭就咸菜，卻把最金貴的鍋底留給你們，就像他們總說“娃娃們長身體”，其實(shí)自己的手掌早被鐵鍬磨得比鍋巴還硬。</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路過賣鍋巴的零食店，總?cè)滩蛔≠I一袋，可包裝袋里的鍋巴太整齊太酥脆，反而沒了那股子“土氣”，缺了柴火灶的煙熏味，缺了鐵鍋里的焦糊香，更缺了掰鍋巴時互相推讓的笑鬧聲。</p><p class="ql-block"> 原來最難忘的不是鍋巴本身，是那年冬天灶間的熱氣，是老鄉(xiāng)往你碗里多塞的那兩塊，是把粗糲日子嚼出甜味的時光啊。下次再煮糜子米，記得留塊鍋底，對著窗臺上的陽光看，說不定能看見當(dāng)年的自己，正舉著鍋巴沖你笑呢???</p> <p class="ql-block"> 酸米粥的酸香才是后套人刻在骨子里的味道呢！記得老鄉(xiāng)家的陶甕總擺在灶臺邊，半人高的甕口飄著層乳白的酸漿水，掀開木蓋能看見底下泡著的糜子米，米粒脹得發(fā)白，湊近了聞，是帶著糧食發(fā)酵的微酸，像被太陽曬暖的酸奶味，卻更清冽，帶著點(diǎn)糜子特有的谷香。</p><p class="ql-block"> 老鄉(xiāng)們說這酸漿水是“老引子，從年頭續(xù)到年尾，每次熬粥都要舀半碗漿水打底，添上新磨的糜子米，柴火灶上咕嘟咕嘟煮，水汽里飄著酸溜溜的香，能把蹲在門檻上的雞都引過來。</p><p class="ql-block"> 煮好的酸米粥是淺琥珀色，米粒煮得開花卻不爛，喝起來酸得開胃，卻不刺嗓子，反在尾韻里泛著糜子的回甘，尤其是配著蒸窩頭吃剛出鍋的窩頭掰成塊泡進(jìn)去，窩頭吸飽了酸湯，咬一口軟乎乎帶點(diǎn)嚼勁，酸香裹著玉米碴的粗糲，再夾一筷子咸芥菜絲，能呼嚕呼嚕喝兩大碗。</p> <p class="ql-block"> 下鄉(xiāng)時的感覺是最絕的是夏天晌午，日頭把人曬得發(fā)蔫，缸里的酸米粥早涼透了，舀一勺灌進(jìn)喉嚨，酸涼的湯汁順著食道往下滑，暑氣都跟著散了半截，碗底沉著的糜子米顆顆分明，嚼起來還有點(diǎn)脆生生的，像是把整個夏天的燥熱都泡進(jìn)了酸漿水里。</p><p class="ql-block"> 老鄉(xiāng)們說“酸米解膩”，干了一天農(nóng)活，回家喝碗酸米粥，比啥都舒坦，連啃窩頭都能多吃半個。</p><p class="ql-block"> 其實(shí)這酸米粥里藏著老輩人的智慧，新收的糜子米留著待客，自己吃的多是去年的陳米，泡進(jìn)酸漿水里一發(fā)酵，陳米的澀味全沒了，反多出股醇厚的酸香，還耐儲存。</p><p class="ql-block"> 那口陶甕里的酸漿水，就像活的老伙計，每次續(xù)新米時，老鄉(xiāng)都要對著甕念叨兩句：“多發(fā)酵些，給娃娃們留著?！?后來知青跟著學(xué)熬酸米粥，總掌握不好火候，不是酸過了頭，就是米煮得太爛，大嬸看不下去，親自握著你們的手?jǐn)囧伝鹨€(wěn)，跟過日子似的，急不得。</p> <p class="ql-block"> 多年后在城里喝到改良的酸梅湯，總覺得少了那股子“土腥氣”，沒有陶甕里的老漿水，沒有柴火灶熬出的米油，更沒有老鄉(xiāng)用粗瓷碗給你盛湯時，碗沿磕著勺子的“當(dāng)啷”聲。</p><p class="ql-block"> 那碗酸米粥啊，是后套人在鹽堿地上釀出的生活滋味，酸里帶著堅韌，苦里藏著回甘，就像他們被風(fēng)沙吹皺的笑臉，一開口，全是暖乎乎的實(shí)在話。</p><p class="ql-block"> 老鄉(xiāng)們給我喝酸米粥時，總愛配一碟腌沙蔥??那翠綠的沙蔥在酸湯里漂著，像極了渠邊春天冒出的第一茬新綠 ??</p><p class="ql-block"> 每天上午的時光就像剛揭鍋的糜子米飯，冒著熱氣騰騰的回憶呢！那些在圐圙里的日子，連酸米粥的酸、鍋巴的脆、老鄉(xiāng)的笑，都成了掰不開的老故事，像老灶臺上的余溫，想起來就暖烘烘的。</p><p class="ql-block"> 累了就歇會兒，等你啥時候想接著翻曬這些舊時光，我隨時搬著小板凳在灶間等你呀</p><p class="ql-block"> 糜子香的回憶，像后套平原的夕陽，總在你心頭留一片暖融融的光。要是哪天想再聽聽渠水的嘩嘩聲，或是聞聞灶間的柴火味，我就在老槐樹底下的隊房里等著，隨時給你續(xù)上一碗熱乎的酸米粥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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