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

蘭若寺DE妖醫

立夏了，大西北的天卻還透著涼意。風從黃土高坡上溜下來，鉆進人的領口袖管，使人不禁縮一縮脖子。然而這涼意究竟敵不過時令的威權，田間地頭早已綠意洶涌，麥苗竄得老高，已能藏住野雞娃的身子了。平涼一帶的農人，向來是不大講究節氣的。他們只曉得地要種，飯要吃。節氣之類，不過是城里人吃飽了飯，閑來無事的勾當。然而立夏一到，他們也不得不忙起來了。麥子要追肥，玉米要下種，果園里的杏子已結出青澀的果子，酸得倒牙。女人們早早起來，蒸饃煮飯，男人們則扛著鋤頭下地，小孩子們也跟在后面拾麥穗、趕麻雀。一家老小，沒一個閑著的。 我曾在立夏日走過平涼崆峒山北嶺的幾個村子。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田間已有綽綽人影。一個老漢在地里彎腰施肥，他的背駝得厲害，像是被多年的農活壓彎的。我問他："老叔，立夏了，忙吧？"他直起腰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咧開缺了門牙的嘴笑道："忙，咋能不忙？節氣不等人哩。"說罷又彎下腰去，繼續他的活計。他的動作很慢，卻很穩，每一鋤下去都恰到好處，那是幾十年練就的功夫。麥田里，幾個婦人正在除草。她們頭上包著花頭巾，身上穿著鮮艷的衣裳，在綠油油的麥苗間格外顯眼。一個年輕的媳婦直起腰來歇息，看見我，羞澀地笑了笑。她的臉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渾身上下洋溢著青春的氣息。我不由想起城里那些涂脂抹粉的姑娘們，她們也在立夏這天換上了輕薄的夏裝，刻意展露著身體的曲線。然而鄉下的女子不同，她們的曲線是勞動塑造的，是實實在在的，沒有半點矯揉造作。 野雞娃在麥田里竄來竄去，偶爾發出"咯咯"的叫聲。它們肥碩的身子壓彎了麥苗，惹得農人們不時吆喝驅趕。這些野雞娃狡猾得很，人一來就鉆入麥叢不見蹤影，人一走又出來搗亂。孩子們倒是樂此不疲地追趕它們，田間回蕩著歡快的笑聲。晌午時分，太陽終于顯出了威力。涼意漸漸消退，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幾個老人坐在槐樹下乘涼。他們抽著旱煙，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今年的收成。一個說："立夏不下雨，犁耙高掛起。"另一個接口道："看這天色，怕是要旱。"他們臉上的皺紋里刻滿了歲月的痕跡，眼睛里卻閃爍著智慧的光芒。這些老人是土地的知己，他們懂得天時的語言，能讀懂大地的情緒。忽然，一陣清脆的笑聲傳來。原來是幾個放學的學生娃鉆進了果園，每人手里都捧著幾個青杏。他們一邊走一邊啃著酸杏，被酸得擠眉弄眼，卻還是忍不住要吃。一個姑娘看見我，大方地遞來一個杏子："叔叔，嘗嘗我們這的杏子，酸是酸了點，可鮮著呢！"我接過杏子咬了一口，頓時酸得牙根發軟，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孩子們見狀，笑得前仰后合。她們的笑聲像銀鈴一般，在立夏的空氣中蕩漾開來。 午后，我騎車返回城里。外面的景色飛速后退，麥田、果園、農舍漸漸被高樓大廈取代。城里的立夏又是另一番景象。商場里掛滿了夏季促銷的橫幅，櫥窗里的模特穿著清涼的夏裝。公園里，年輕人三三兩兩地散步，姑娘們穿著短裙，露出修長的雙腿；小伙子們則穿著T恤，展示著健碩的臂膀。冰淇淋店前排起了長隊，冷飲攤的生意開始紅火。我走進樓下的砂鍋店，里面坐滿了人。空調開得很足，與外面的炎熱形成鮮明對比。一個穿著時髦的姑娘正在邊吃邊拍，她調整著各種角度，試圖拍出最完美的照片。旁邊幾個年輕人熱烈地討論著最新的網紅打卡地和何時去吃天水麻辣燙。他們的生活似乎與節氣無關，立夏對他們而言，不過是換季打折的一個由頭罷了。傍晚時分，我站在陽臺上眺望城市。夕陽的余暉給高樓鍍上了一層金色，街道上的車流像一條閃光的河流。遠處，綠地廣場上已經開始聚集跳廣場舞的人群。音樂的節奏透過暮色傳來，與記憶中田間野雞娃的叫聲重疊在一起。 城里的立夏是五顏六色的，是喧囂熱鬧的；鄉下的立夏是綠色的，是忙碌充實的。同樣的節氣，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我不禁想起那個施肥的老漢，此刻他應該已經收工回家，坐在自家院子里歇息了吧？他的麥子正在悄悄拔節，他的杏子正在慢慢變甜。而城里的年輕人，正在為今晚的聚會該穿什么喝什么而發愁。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城市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而鄉村早已陷入寧靜。兩種生活，兩種節奏，卻在這立夏的日子里，奇妙地共存于同一片天空下。我想，節氣就像一條看不見的線，將城市與鄉村，將過去與現在，將不同的人生串聯起來。立夏不僅是一個時令的標記，更是一面鏡子，照見了我們各自的生活狀態。農人看立夏，看到的是莊稼的長勢；城里人看立夏，看到的是衣櫥的更替。然而無論是哪一種生活，都在這節氣更迭中繼續著，前進著。 夜深了，我閉上眼睛，將城市的喧囂隔絕在外。躺在床上，眼前又浮現出那片綠油油的麥田，和那些在田間勞作的身影。立夏的涼意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夏日特有的悶熱。我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時，農人們又會早早下地，而城里人則會為新的工作日忙碌。節氣輪回，生活繼續，年復一年。 這就是立夏，一個普通又不普通的節氣。它不會因為任何人的忽視而停止到來，也不會因為任何人的期盼而加快腳步。它只是靜靜地來，又靜靜地去，在每個人生活中留下不同的印記。比如今年的立夏有的地方在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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