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我的學生從腋下狠狠地托了一把

戴飛

我被我的學生在腋下狠狠地托了一把！緣由是，我參加了一個活動，那活動是我學生組織的，我本來可以不去的，想想，被學生邀請了，那就去吧。在往場所走的時候，要上臺階，其實那臺階也不算高，可能是擔心我跨不上去，可能是擔心我走不穩，也可能是覺得我走慢了，學生在我腋下狠狠地托了一把。疼！一直覺得疼，感覺那疼，是長時間的，是不可消失的！即便不疼的時候，也覺得有個東西在那里硌著。然后就是覺得胳膊不舒服，不知道是放下好，還是端著好。腿腳也不利索了，更加的不敢邁步。更多的疼，來自于心！自問，我老了嗎？我到了需要人扶著，攙著，乃至于架著走的年齡了嗎？ 靜心想想，我身上有哪些標志證明我老了呢？不妨說說。其一，身體狀況的變化身體狀況確實是大不如前了。記得以前，冬天，找沒課的時候去打羽毛球，渾身出汗。打完了，羽絨服往身上一套，捂著，若無其事地去上課，一會兒的功夫，原本濕了的衣服也就干了。現在不行，現在這年齡要是這樣捂著，肯定得腰酸腿疼，感冒，發燒，乃至于無法動彈。我這個年齡的人，喜歡上了泡熱水澡。以前看那些老大爺，每天堅持去澡堂泡澡，覺得不可思議，澡堂臟，水臟，氣味惡劣。現在的我，居然能忍受這些，經常去泡熱水澡。尤其是受涼時，覺得身上有一股涼氣，熱水澡一泡，渾身舒暢。或者是頸椎，腰，或胳膊顯得僵硬時，迫切需要把整個人放置于熱水中，咬著牙忍受水之燙熱，堅持幾分鐘，出來后大汗淋漓，疼痛消除。我分析，這應該是平時缺少運動，肌肉松弛，血管淤堵，血液流動不暢導致。熱水浸泡，起到了促進血液循環的功效，避免了身體狀況的進一步惡化。我也明白，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應該是管住嘴，邁開腿，即少吃多運動。然而，懶散總是不可避免。身體狀況大不如前的例子不勝枚舉：眼睛感覺不行了，經常會出現眼睛模糊的現象；腳，有時候會覺得有點麻，尤其是腳趾頭；不大敢跑步了，一旦跑步，或長時間散步，膝蓋就會疼，腿也會疼。夏天不能吹空調，受涼了就是胳膊疼，頸椎痛，吃了冷飲不是肚子疼就是牙疼。基于以上狀況，我要是出差，攜帶的物品那可是豐富。我有個背包，每次外出都背著。那里面除了放筆記本電腦，紙和筆以外，就是裝各種藥。膠囊，藥膏，有治感冒的，有治胃子疼的，還有對癥牙疼的。有緩解頸椎疼痛的膏藥，也有提高抵抗力下降藥劑。真羨慕年輕人，要外出，空手去，空手回，輕松而瀟灑。我則不能，經常是走出家門，發現某個藥膏沒帶，還得回去拿。拿了藥膏，又發現防寒的內衣沒帶，再跑回去。所以說，我的包里面，一般都配齊了各種常用藥和各種可能用到的生活必須品的。也難怪，我們走到年輕人旁邊，人家會聞到一股藥味！尷尬！ 其二，記憶力負增長經常忘事，是我們這年齡段人的特點。戴著眼鏡找眼鏡，一個問題要問好幾遍，那是常有的事。離家出門，走到樓下，想，我剛才鎖門了嗎？不放心，上樓開門，查看，下樓。到樓下走一段，又想，我剛才鎖門了嗎？就這記性。也有例外。我父親講到，他有一同學，工作生活在武漢，應該是摯友級別了，有著同甘共苦的經歷，形成深厚的感情。年事高了以后，記得的事已經不多了，家里人都認不出來了，嘴里還一直念叨我父親的名字。家里人帶他來我家，與我父親見面，圓他心愿。原來，記憶力衰退是有選擇性的，有的會隨風飄去，有的則根深蒂固，植于內心。 其三，愛上了小毛孩我以前是不怎么喜歡與小孩在一起，尤其是調皮的，敬而遠之。小毛孩，吵，鬧，不安分，還不講理。與他們在一起，無論是吃飯，還是坐車，還是看電影看戲，真要把人煩死。現在不一樣，我看到小孩了，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胖的還是瘦的，文靜的還是活潑的，我都要多看兩眼。牽個手或抱一下那是不可能的，太唐突了，別嚇著人家寶寶。那天我在街上，看一小女孩被爺爺抱著，她那兩只小手一直揪著他爺爺的耳朵，她爺爺不躲不讓。我一直跟著他們，想用手機拍下來這個場景，又怕被大人看到，責備兩句都不好解釋。其實，我也被人喊過爺爺。那是好多年前，我為一不認識的孩子撿起了地上的玩具，他家大人教小孩：“快說，謝謝爺爺。”我當時是莫名驚詫，我有那么老嗎？回家照照鏡子，也就不奇怪了，一臉的褶子，到年齡了。可惜，我還沒有真正做爺爺。在該做爺爺的年齡，還在把自己當孫子。 其四，愛上了戲劇一個莫名其妙又可怕的現象，現在的我居然喜歡上了聽戲劇。以前喜歡聽迪斯科，以后喜歡DJ，其實都差不多的意思，動感強烈，振奮精神。其他歌曲，也得是節奏明快，流暢舒心的才喜歡聽。戲劇這玩意兒，以前我是不怎么關注、敬而遠之的。劇精拖沓，節奏緩慢，趣味性少，曲調單一，唱起來催眠。伊伊呀呀，不知所云。現在的我，不知是偶然形成的還是逐步養成的，居然喜歡上了戲劇。聽《紅樓夢》寶玉哭靈，"到如今，人面不知何處去，空留下素燭白帷伴靈前。"聽《梁山泊與祝英臺》，“立墳碑，立墳碑，梁兄你紅黑兩字刻兩塊，黑的刻著梁山伯，紅的刻著祝英臺。”還有那《蘇三起解》，“蘇三離了洪洞縣，將身來在大街前。未曾開言我心內慘，過往的君子聽我言。哪一位去往南京轉，與我那三郎把信傳。就說蘇三把命斷，來生變犬馬我當報還。”不僅僅是喜歡聽，有時候還會哼幾句，要不是自身條件不足，還有唱幾句的沖動，即便不能唱，也會兩眼微閉，搖頭晃腦，一副陶醉其中的樣子。年紀大了，思維僵化，動作緣慢，倒是情感變得更豐富了，易傷感了。一句話，一個場景，一段獨白，都有可能觸及心底的往事，動情時，兩眼模糊，神情恍惚，不由自己。 其五，聚會，聚還是不聚我發現，我現在很念舊。我經常在同學群中發一些以往的老照片。有同學就說我，又懷舊了。并且說，經常懷舊就意味著對未來沒多大期望，也就沒多少希望了。念舊的年齡，偏偏同學聚會還很困難。我們的同學聚會就遇到了人只來一半的情況，與原來幾乎全來的狀況相比，讓人大吃一驚。查問原因，原來是這個年齡段的同學，家里有各種事，根本就走不開：老人需要照應，孫子孫女需要照應，還有其他想不到的情況發生。相聚是緣，聚不了也有源——這個年齡人的固有特征。 說起聚會，想起友人說的一事。友人比我年長兩三歲，一次高中同學聚會去了老家的縣城。散會后，他們幾個同學準備開車分別送一北京的同學、一南京去高鐵站，這兩位同學在京城或省城的機關單位也算是身居要職了。北京的同學不好意思地提出個要求，“我媽在養老院呢，你們先送我去看一下我媽吧。”到了養老院，出問題了。同學的媽媽看到她兒子來了，什么話也不說，就忙著拿包，往里面順衣服。這同學問她為什么，她說：“你上次回來不是說要回來帶我去北京住的嗎？”同學慌了，可能他上次確實說了這樣的話，可能這次回來忘記了這個承諾，至少這次他沒有任何準備，不可能帶他的媽媽去北京。于是，老媽媽哭著要去，兒子和他的同學們，都是老男人，極力勸說。到最后也不知道是怎么勸說成功的，一幫同學下樓準備出發。這個時候，南京的同學說了，我媽媽也在這里呢，我也去看一下吧。一幫人又去了另外一棟樓，找到了南京同學的媽媽。這邊的情況不一樣，老人家不認識自己的兒子了，他兒子費了很大的勁喚起了老人家的記憶，換來的是老人家的號啕大哭。大家又是勸說，安慰。從養老院出來，一車人沒有一個講話的，直到把倆同學送到高鐵站，握手，告別。從高鐵站回來的路上，負責開車那人靈性，把大家帶到一小飯館，隨意點了幾個菜，拿了幾瓶白的，喝酒，吃菜，各自回家。 寫到這里，眼睛已經模糊了。 這個年齡的人，不適應長期看手機，眼睛會花，疼。年齡大了，不年輕了，眼睛不行了看到的世界不一樣了。手，腳，胳膊，腿，都不利索了。心，心情，心態，心靈，還可以保持年輕，是不是！ 老了，并不可怕。 以下文章是梁實秋先生的，供欣賞。 老年　　　時間走得很停勻，說快不快，說慢不慢。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在宴會中總是有人簇擁著你登上座，你自然明白這是離入祠堂之日已不太遠。上下臺階的時候常有人在你肘腋處狠狠的攙扶一把，這是提醒你，你已到達了杖鄉杖國的高齡，怕你一跤跌下去，摔成好幾截。黃口小兒一晃的功夫就竄高好多，在你眼前跌跌跖跖的跑來跑去，喊著阿公阿婆，這顯然是在催你老。　　其實人之老也，不需人家提示。自己照照鏡子，也就應該心里有數。馬溜溜毛毿毿的頭發哪里去了?由黑而黃，而灰，而斑，而耄耄然，而稀稀落落，而牛山濯濯，活像一只禿。瓠犀一般的牙齒哪里去了?不是熏得焦黃，就是裂著罅隙，再不就是露出七零八落的豁口。臉上的肉七棱八瓣，而且還平添無數雀斑，有時排列有序如星座，這個像大熊，那個像天蝎。下巴頦兒底下的垂肉變成了空口袋，捏著一揪，兩層松皮久久不能恢復原狀。兩道濃眉之間有毫毛秀出，像是麥芒，又像是兔須。眼睛無端淌淚，有時眼角上還會分泌出一堆堆的桃膠凝聚在那里。總之，老與丑是不可分的。爾雅：“黃發、齒、鮐背、老、壽也。”壽自管壽，丑還是丑。 老的征象還多的是。還沒有喝忘川水，就先善忘。文字過目不旋踵就飛到九霄云外，再翻尋有如海底撈針。老友幾年不見，覿面說不出他的姓名，只覺得他好生面善。要辦事超過三件以上，需要結繩，又怕忘了哪一個結代表哪一樁事，如果筆之于書，又可能忘記備忘錄放在何處。大概是腦髓用得太久，難免漫漶，印象當然模糊。目視茫茫，眼鏡整天價戴上又摘下，摘下又戴上。兩耳聾聵，無以與乎鐘鼓之聲，倒也罷了，最難堪是人家說東你說西。齒牙動搖，咀嚼的時候像反芻，而且有時候還需要戴圍嘴。至于登高腿軟，久坐腰酸，睡一夜渾身關節滯澀，而且睜著大眼睛等天亮，種種現象不一而足。 　　老不必嘆，更不必諱。花有開有謝，樹有榮有枯。桓溫看到他“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淚。”桓公是一個豪邁的人，似乎不該如此。人吃到老，活到老，經過多少狂風暴雨驚濤駭浪，還能雙肩承一喙，俯仰天地間，應該算是幸事。榮啟期說，“人生有不見日月不免襁褓者”，所以他行年九十，認為是人生一樂。嘆也無用，樂也無妨，生、老、病、死，原是一回事。有人諱言老，算起歲數來斤斤計較按外國算法還是按中國算法，好像從中可以討到一年便宜。更有人老不歇心，怕以皤皤華首見人，偏要染成黑頭。半老徐娘，駐顏無術，乃乞靈于整容郎中化妝師，隆鼻準，抽脂肪，掃青黛眉，眼睚涂成兩個黑窟窿。“物老為妖，人老成精。”人老也就罷了，何苦成精? 老年人該做老年事，冬行春令實是不祥。西塞羅說，“人無論怎樣老，總是以為自己還可以再活一年。”是的，這愿望不算太奢。種種方面的人欠欠人，正好及時做個了結。賢者識其大，不賢者識其小，各有各的算盤，大主意自己拿。最低限度，別自尋煩惱，別礙人事，別討人嫌。“有人問莎孚克利斯，年老之后還有沒有戀愛的事，他回答得好，‘上天不準!我好容易逃開了那種事，如逃開兇惡的主人一般。’”這是說，老年人不再追求那花前月下的旖旎風光，并不是說老年人就一定如槁木死灰一般的枯寂。人生如游山。年輕的男男女女攜著手兒陟彼高岡，沿途有無限的賞心樂事，興會淋漓，也可能遇到一些挫沮，歧路NFEA8徨，不過等到日云暮矣，互相扶持著走下山岡，卻正別有一番情趣。白居易睡覺詩：“老眠早覺常殘夜，病力先衰不待年，五欲已銷諸念息，世間無境可勾牽。”話是很灑脫，未免凄涼一些。五欲指財、色、名、飲食、睡眠。五欲全銷，并非易事，人生總還有可留戀的在。江州司馬淚濕青衫之后，不是也還未能忘情于詩酒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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