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病友

秋色明艷

父親住院，我們兄弟姐妹輪流陪護。期間認識了和父親同住一病房的老人和他兒女，所見所聞令我感慨多多，心情難以平靜。病人是個老頭，72歲，患腦炎和結核，從另一家醫院轉來，病情危重。是原來那家醫院認為預后不良，要家屬準備后事情況下轉到這家醫院的。轉來后一直在昏睡。陪護老人的兩個女的，不和我們說話，她們之間交流也不多，聲音壓得很低。兩人除過扶老人翻身和叫護士換藥，總是望著墻壁或虛空，目光呆滯，神情渙散，給人以非常壓抑的感覺。 更令人奇怪的是，幾天來，一直沒聽見她們對病人有所稱呼，弄不清和病人之間是究竟是什么關系。就因這個，我和她搭上腔。我先問她們是哪里人，然后問和病人的關系。“這是額大么”，年紀大的那位回答說。她有很濃重的鄉下口音，加上把父親叫“大”，顯然是我鄰縣的人。于是我就和攀談起來。她55歲，沒上過學，不知道自己的生年，且鄉下人都說虛歲，不知道究竟是生于六九年還七0年，在我印象中，這個年齡段的人應該都上過學，怎么會一字不認呢？針對我的問題，她說了自己的家庭情況。那時，家里窮的飯都吃不上，別說她這個大的了，弟弟和妹妹也都只上過兩年學。現在雖然能吃上飯了，但花錢 難。老人沒犯病前，在老家養著幾頭牛和十幾只羊，犯病后由弟弟來照管。我問她弟弟情況，她連連嘆氣，說“不得過嘛，都不得過！”弟弟和弟媳原來在外面打工，后來弟媳一條胳膊被機器切掉了，留下終身殘疾，也回來了。別說花錢給老人看病了，就連老人打酸棗賣的三千多塊錢也被她弟媳拿走了。她現在就熬煎怎么想辦法把三千塊錢從弟媳手里要回來，不然，怎么給老人治病呀。雖然現在政策好，公家給報銷不少，可就是不報銷的那一部分，也拿不出來了。 我想問她和妹妹能不能拿點，但話到口邊又沒好意思問。她好像看出了我的意思，說：“我到是想出錢，可手里無刀殺不人啊！”接著又說了她家的情況。她丈夫在榆林下煤窯20年了，冒著性命掙下的錢都花在兒女身上了。她有一兒一女，都成家了，各有兩個小孩，都到了上學的年齡。為了小孩上學，兒子女兒兩家都撇了鄉下的房子在縣城租房住，一家比一家緊張。“你想想，我又不掙一個錢，有什么辦法？”說起她妹妹，又是一聲長嘆。她妹妹有三個小孩，也都在縣里上學，也是租房住。家里的花銷和孩子的學費全靠兩口打工掙那點錢。現在的工難打，急忙找不到活干，找到了工資又發不下來，妹妹在一家醫院打掃衛生，幾個月都沒發工資，全靠四處挪借。我們說話時，她妹妹也不說，也不聽，只管埋頭看手機。 她妹妹是八六年出生的，模樣還算漂亮，只是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大出許多。聽了這些，我心里沉甸甸的，有說不出的難受。但更讓我難受的事還在后邊。一天吃飯時，她們兩姐妹給老人喂飯，我和我父親也在吃飯。病房狹小，都在床上，幾乎是面對著面。我正吃著，突然發現那姐姐在看我；見我看她，急忙把頭轉過去了。剛轉過去，又看過來，見我看她，她又轉過去了。這時我才注意到她給老人喂的飯，十來塊錢的所謂香茹面，且只有一份，顯然是專門給老人買的，而我和父親吃的卻是幾十塊錢一碗的黃米飯小炒肉。第二天飯時，我下樓買飯前，特意把她領到樓道窗戶前，指著馬路對面那家賣黃米飯小炒肉的飯館，想讓她認下地方自己去買，又怕她尋不上，就說：“你不用去了，我給你捎上，那飯量大，買兩份你們三個人也夠吃。”。她還猶豫，我就轉身走了。買回來后，我又把我父親提前她們分了一半（我父親吃不完），看見她們吃的很好，我非常高興，覺得自己終于給她們幫上點忙了。沒想到，飯剛吃完，她就要加我微信，說要給我發飯錢。我說：光為飯錢，我不加你。如果我到你家吃了飯，你會要我飯錢？”她這才住 了，只是連連嘆息說：“怎么能這樣啊！”之后，我們就更熟悉了，千方百計幫我，我扶父親起來時，她無論做什么，都丟下手中的活，起來幫助，一點也不惜力。這之后的一天一夜，我沒去醫院，由我姐姐和我家保姆分白天晚上兩班陪護。她回來都說那家人的好，事事處處幫忙。并說她們幾次要求讓老人出院，說這里不方便，不如回到縣醫院好照顧。大夫說病人病情還沒穩定，若要回去，一定要在縣醫院繼續治療，千萬不能耽誤。聽了他們的話，我心里一沉，想：她真的是為回去好照顧嗎？第二天我去，她們正好辦理手續準備出院。我一進門，當姐姐的就塞給我一箱牛奶，要我收下，我推辭不過，只好收下，并加了她的微信。這時病房里又來了一男一女，我以為又來病人了，一看，那個女人右邊的袖管是空的，才明白這是老人的兒子和兒媳。看見她吊右邊空袖管，我全然忘記了那三千塊酸棗錢，不由得產生憐憫之情：噢，都是可憐人啊。他們出院了，至于是不是在縣醫院繼續治療，那醫藥費是怎么開的，老人那三千塊酸棗錢要回沒有，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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