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梅園

曉風殘月

梅園的梅花開了，又逢著一場大雪，就多了一些韻味。 雪下得很大，也很認真，覆蓋了邊邊角角，梅園里就只剩下雪色和梅色了。純白的底蘊點綴著殷紅，真正的玉質紅顏，像愛美的女子粉敷了梨花面，總要再搽點胭脂紅，才顯得美艷不俗。 夜里的雪把白天留在雪地上的痕跡都抹平了。梅園的路面潔凈得像一塊涂滿奶油的蛋糕，讓人不忍心踩，踩下后又巴不得把所有的腳步一口氣踩完。 每踩一步，腳底都會傳出“嘰咕咕——”、“咯吱吱——”的響聲，開始是上面的新雪發出的，后來是下面的舊雪發出的。舊雪已經結成冰，冰裂的琉璃聲，像地鍋飯下的鍋巴正在起鍋，簡直要把人的食欲勾上來。 其實也分不清路不路的，如果一腳踏下去，雪陷到腳踝，那就是到了路外。路外種著幾寸長的針草，雪疏離著草，草蓬松著雪，踩上去如同踩著棉花，比地毯柔軟得多。地上似乎蓋著毛毯，又加了層絲棉被，讓人不禁產生故意摔倒的沖動，摔倒也無非是在棉被上打兩個滾兒。 　　梅樹都被修剪過，梅枝修長溜直，一律箕張著，每根枝生出許多丫，丫丫開滿花，從分杈處一直開到枝頂，就連細如雀爪的丫也整齊地綴著一排花蕾。梅枝疏朗，花卻很密，但花上不沾一粒雪，仿佛開著一身紅花的梅枝是燒紅了的烙鐵，將近身的雪都融化了。 再仔細一看，原來每朵花的花梗處都結著一圈灰白的薄冰，蟲子一樣緊緊咬著花，有的冰干脆鉆進花里，禁錮著單薄的瓣兒和細弱的蕊。 梅林里時不時刮來小旋風，風像長著牙，咬得人臉刺啦啦地疼，梅花也在寒風里搖晃起來，似乎凍得瑟瑟發抖，而且風一陣陣一陣陣的，仿佛是端著刺刀四處掃蕩的兵。想來，梅花瓣不被吹落也會凍僵，可滿園的梅花卻開得十分紅火、熱烈。 遺憾的是，聞不到梅花的香味，也許梅香也怕冷，蜷縮在花蕊里不肯散發；湊上去聞，還是沒有，梅像睡著了，連呼吸也停了；碰一下，再用勁吸，才有蛛絲般的香味，在凜凜的寒氣里漾開。梅香的意思是，你不真正青睞它，它不會把自己廉價地送給你。 梅園里有一些病梅，樹身上掛著吊針瓶，瓶上寫著“大樹營養快線”，都是些老樹，枝干虬曲，大多旁逸斜出。有朝上的枝干，都被人為地鋸斷，斷口處又抽出無數細枝，細枝一律倒垂著，猶如女子紛批著一頭長發，枝上同樣嵌著細細密密的小巧的花。病梅的這種造型也挺好看，就像多愁多病身的林黛玉，透著一種病態美。 梅園里大部分是紅梅，間雜一些黃梅、綠梅、白梅，這些穿紅著綠的梅樹，宛如婷婷玉立的窈窕淑女，而穿著黑衣黑褲、灰頭土臉的人置身期間，簡直是大煞風景。 　　梅樹下的雪地里，不時看到一些動物的足跡。梅花型的應該是貓狗、野兔或其他什么小獸留下的；竹葉狀的則是山雞、老鴰或別的什么禽鳥踩出的。獨來獨往的留下一行，伸向梅林深處；結伴而行的踩出兩三行，時而并排，時而聚合。不知這些鳥獸是外出覓食，還是跟我們一樣來踏雪賞梅，只是它們都在雪夜里進行。 麻雀在樹間穿梭，喜鵲在枝頭跳躍，嘰嘰喳喳、喳喳嘰嘰地叫，或許它們把滿園的紅梅當成了桃花，以為春天到了哩。 雪后，到梅園去，可以聆聽到天籟、地籟以及自己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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