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老了

阿香

父親老了，真的老了，今天回娘家，看著他老人家那瘦瘦弱弱的身影，走路時巍巍顫顫的腳步，我心里突然感覺到一種莫名的疼，眼睛也有點模糊了。 自從娘走后，父親就過著進門一把火、出門一把鎖的孤伶日子，每每我買點水果肉類欲送回家，父親得信后就早早坐在屋門前對著路口方向張望，當熟悉的車輛出現在他面前，便立即起身，滿面笑容地迎上來。每次見面，父親總是關切地重復問起我的孩子子軒什么時候放假，什么時候接他回家，有空要我帶他來走走。 父親這輩子最大的優點就是勤勞。從六十年代中期到七十年代末，我們四兄妹相繼出生，在我們成長過程中，父親的辛勤付出是可想而知的，我現在還記得年少時的深秋，父母夜間八、九點了還頂著月光在田間地頭挖紅薯、擦茴絲、收稻谷等場景，奶奶在家把飯菜熱了一遍又一遍，還要我和哥哥前去打探，我可是膽子小，嚇得緊緊攥著哥哥衣角。我還記得那時為了補貼家用，父親在閑時外出做點小生意，有時一出門就是好幾天，有一天很晚了，我和母親已睡下，突然從幾十米開外的路上聽到父親對著家里喊：把門打開，我買了豬油回來了。于是母親趕緊起身燒水，偶爾父親會從口袋掏出點糖果、小玩具之類的東西給我，我非常開心。 　　父親還有一個很大的優點就是樂觀開朗，我們四兄妹中，大哥和我學校畢業分配了單位、三哥當兵服役安排了工作、二哥剛成年時生了一場大病，在醫院照顧和用錢開支等全是我父親一個人。在當時經濟不發達的年代，要養活一家人是不容易的，何況還要送子讀書、治病用錢，好多鄰居家的孩子早早輟學幫助補貼家用，但父親一直認為只有讀書才是出路，哪怕東挪西借也要堅持送我們兄妹上學。盡管家庭變故多、經濟壓力大，但父親總是積極對待，我從他臉上從未看出半點鎖眉，總是很輕松地說我來想辦法。父親的這種樂觀心態對我的影響是最大的，以至我后來二十歲左右時身體受病、工作受挫、戀愛受阻，我都堅強而樂觀地對待，我堅信走過風雨必有彩虹，我的天空始終飄著五個字：那都不是事。 父親這輩子最大的愛好就是打牌。這在村里和親友間是名聲在外的，我從記事起也知道這事，我們小時候也沒什么娛樂，又因為父親最寵我，所以他到哪打牌我都跟著，像個小尾巴怎么也甩不掉，這樣使得我小小年紀也學會打牌了，偶爾還可以幫他挑下土。記得有一次一個遠鄰家辦喜事，父親帶著我去打牌，半夜了我一個人不敢回家，在牌桌旁靠著椅背迷迷糊糊似睡非睡，有時蹦出一句：胡牌了。父親仔細一看，果然是胡了，呵呵，到現在鄰居都笑我睡著了比他爸都清場些。 自古至今打牌并非一件好事，在消磨時間的同時也涉及到經濟輸贏，長期贏錢者更是少之又少，當時我家人多收入少，日子過得緊張，哪還有余錢去揮霍，所以父親愛上打牌是現實不允許的，尢其是我奶奶非常反對，因為奶奶一生勤儉節約慣了，在我父親三歲時爺爺去世，奶奶用薄弱而又堅強之身將四個兒女拉扯大，肩上承擔的壓力和心里承受的苦楚可想而知，所以她痛恨一切與賭資掛鉤的活動。我母親生性憨厚，也不當家，對父親打牌一事敢怒不敢言、聽之任之。奶奶能干些，只要看到父親打牌必要攪散，父親對奶奶始終懷著一顆敬畏之心，所以打牌時總躲著，生怕被奶奶知道了。我還記得只有幾歲時，有一次凌晨了，奶奶發現父親還未回家，竟然強行把我從被窩里拽起來提著一盞煤油燈去找，找到時父親一看奶奶生氣樣，嚇得從后門偷偷溜走了，奶奶氣得大罵，我卻是一臉睡意、冷得瑟瑟發抖。 父親的這個愛好一直持續了幾十年，每天下午必打一場，他逢人就戲說自己打牌工齡近六十年了，應拿點退休工資才好，引得旁人哈哈大笑。直到去年父親身體不好了、步履蹣跚了、手不靈泛了才減少打牌次數，嚴格地說是別人不同他打了，怪他出牌速度太慢了。他也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跟我們兄妹說，有一天他走了無需風光，只需把相關麻將、撲克、骨牌貼著他身子放一幅，他在那個世界就不寂寞，也心滿意足了，我們也順勢答應一定照辦。 　　我的父親最值得我們敬重的還是他的通情達理，從我記事起從沒見過他打著關心的牌子強迫我們做什么事、責罵我們，我們成家后更是從不參與我們的家事，雖然年歲大了偶爾有時難免犯糊涂，但經我們一開導，他又心平氣和了，嘴里不停地說著好好好，是的是的。所以這幾十年的父女之相處，我們感覺是非常舒服、非常輕松的，既是父女，又如朋友。我也記得我十一二歲左右，父親帶我去家門口菜地扯草，一邊做事一邊跟我聊天的情景，父親以他的經歷跟我聊為人處世、人情世故、他與各種人員打交道的左右逢源等，我都一一記在心里了。隔娘家五公里路程，我經常回家看看，不定期地電話聯系，父親也總是報喜不報憂，總說只要自己還能行動，就自己弄口吃的，不需要我們欠掛，也不會麻煩我們。 父親待人永遠是熱心腸的，早些年在大集體中當隊長，后來在村里任會計，左鄰右舍誰家有困難，他都會主動伸出援手，盡力幫襯。我兩個姑媽家的表哥一來我家就講起當年我父親對他們的好，我父親不遠十多公里從自家牽牛幫姑媽家耕田、送米，姑媽家建房子時父親更是鼎力相助，所用的木材全部免費送，還一個多月吃住在工地上幫忙，所以表哥他們也對我父親非常感恩。父親又是正直的，我記得有一年，鄰居兩個堂兄弟為一點小事大打出手，其中一個被打得頭破血流，我父親見了大發雷霆，厲聲指責打人的堂哥欺人太甚，還打了電話要派出所的人來處理，弄得至今那堂哥還對父親有點意見。 　　近年來，隨著年歲增大，父親身體每況愈下，年輕時辦事果斷干脆、走路矯健帶風，如今卻是步履蹣跚，能說不能行了。雖然如此，父親比我娘當年狀況要好很多，我娘在世的后幾年多種疾病纏身，導致白天不能吃不能走，夜不能眠，很痛苦。父親現在雖然七十有八，自去年身體出了點毛病，但他能吃能走睡眠好，沒有其他基礎病，人精神狀態非常好，我發自內心地希望也默默祈禱他老人家能健康長壽，多活幾年，父親在，脊梁在，既是紐帶，也是主心骨，只要父親一聲號令，整個大家庭成員隨時都可以團聚。特別是逢年過節期間，四兄妹你家吃一餐，我家吃一頓，然后打牌唱歌等，其樂融融、甚是開心。人生在世，活著無非是個情字，親情、愛情、友情等。這其中血脈相連的傳承、血融于水的親情永遠是占主導地位的。 父親老了，真的老了，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模樣老態龍鐘，臉上風燭殘年，目光中帶著堅定，眼神卻有些許迷離。我似乎能體會到他對子女聽話孝順的一種慰藉，同時又感覺到他對自己目前身體狀況的一種擔憂。 父親，一個自豪而又崇高的名字，一份莊嚴而又神圣的責任，我的父親只是千百萬父親中的一員，他沒有很高的文化水平，也沒有多大功績，甚至某些方面不一定做得完美，但我對他永懷一顆感恩的心，感謝他給了我生命，感謝他給了我一個完整的家、感謝他在我成長過程中從未缺席。父女間的今世情分，又豈能是文字能寫盡，又豈能是言語能說清？又豈能是歌聲能表達？如今，我已為人媳為人妻為人母，我不想對自己的處世觀念作出自評，我只知道我父親對我這一生的影響非常深遠，我也會永遠懷著一顆感恩的心對待身邊的人和事，不計得失、不糾過往，用力生活、用心向上、微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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