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樹嶺突圍

齊襄兒

棗樹嶺突圍 孫曉芳 76年前的公元1946年，在屈家?guī)X管理區(qū)長灘辦事處月寶山一帶，京鐘縣大隊和國民黨軍展開了兩場激戰(zhàn)：季河三岔口遭遇戰(zhàn)，棗樹嶺突圍戰(zhàn)。 謹以此篇，緬懷在這兩場戰(zhàn)斗中犧牲的英雄們。 向革命先烈致敬！ ——題記 【一】田家灣 大洪山南麓的八角山呈現(xiàn)出一派深秋的景色，最惹眼的，是山谷中成片銀杏樹，銀杏葉在暖暖的秋陽里透著迷人的金黃。秋熟的日子，山風(fēng)中彌漫著好聞的山果氣息。 八角山西邊的田家灣，村民們正忙著秋收。田家灣是一個二十幾戶人家的自然村落，一色的天井院落，坯墻灰瓦松木粱，古色古香。這些天井房，各依地勢，散落在參天古木中。 黃昏時分，縷縷霞光落滿整村莊，各家的房頂上漸漸升起裊裊炊煙。 一個頭戴草帽的老漢牽牛回來，隨手把牛繩系在屋后的一棵皂角樹上。老漢推開后門進屋時，冷不丁從背后傳來輕輕的人語：老伯，能借口水喝嗎？老漢回轉(zhuǎn)身子，見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細看，不是本村人，問道：你是哪個村的？小伙說：我是過路的。 老漢走進屋，用葫蘆瓢在水缸里舀了一滿瓢水，遞給小伙。小伙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了個干凈，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說，老伯，這里離集鎮(zhèn)遠，出趟山不容易吧？老漢回答說，腿腳老了，好多年沒出過山了。這時，一個胖胖的婦人從堂屋走到后門，倚著門框，好奇地打量著小伙，問道，你是外村人吧？正趕上我們吃晚飯，進來隨便吃一口。老漢熱情幫腔，小伙子，進來吃一口吧…… 老夫妻話語真誠熱情，小伙很感動，說，飯就不吃了，我想再問一下，這里偏僻，外人來得少吧？ 胖婦人嫌老漢說話慢慢吞吞，接過小伙的話說，每到秋末冬初，有些收山貨的人會偶爾來我們田家灣，平時，沒誰愿意肯來這山里練腳力。 聽到這句話，小伙心里踏實了許多，對老漢說，多有打擾了，謝謝老伯。 離開老漢家，小伙機警地細細打量整個村落，在村子里悄悄走了一遭。各家的門戶都敞開著，可以望見大人小孩在天井的檐下吃著晚飯。 在村落里沒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小伙悄悄離開，走進了村外的林子中。 小伙叫張國成，京鐘縣大隊二連連長。在叢林中穿行了一陣，張國成回到一個隱秘的山谷。京鐘縣大隊100余人正集結(jié)在山谷里，準(zhǔn)備向鐘祥冷水鎮(zhèn)方向轉(zhuǎn)移。 長灘埠一帶有國民黨軍隊把守，有巡邏隊四處游蕩，有國民黨地方保安團張牙舞爪，荒郊野外突然升起炊煙，會引起國民黨巡邏隊的警覺。為了不暴露轉(zhuǎn)移行動，京鐘縣大隊不能在野外起炊煙，來到田家灣附近時，已經(jīng)一整天沒有吃東西了。 京鐘縣大隊政委饒玉卿和大隊長吳海青商量，讓二連連長張國成去田家灣察訪一下，看能否在村子里埋鍋造飯。饒玉卿對吳海青說，張國成機智靈活，又是本地口音，讓他去最合適；如果情況無異常，我們就在田家灣填填肚子，休整一下。 張國成回來后，向饒玉卿和吳海青作了情況匯報，說田家灣外人很少來，目前灣里很安全。 饒玉卿和吳海青帶著京鐘縣大隊來到田家灣。 乳白色的薄霧，像紗縵似的漸漸籠罩了整個村子。從紗縵中隱隱約約走出一隊陌生人，村民們突然緊張起來，怯怯地望著。 張國成陪饒玉卿來到老漢家。饒玉卿對老漢說，老伯，別緊張，我們是老百姓的隊伍，早幾年在這一帶打小日本，好不容易把小日本趕走了，國民黨卻發(fā)動內(nèi)戰(zhàn)，把槍頭對準(zhǔn)我們，對我們進行圍追堵截，想一口吃掉我們……我們今天路過這里，山谷里無水，沒法做飯，我們一天沒吃飯了；今晚，我們想在田家灣休整一下，借貴地煮煮飯吃，可否通融一下…… 老漢聽說是老百姓的隊伍，高興地說，自己人，還通融個什么？我去通知各家各戶，讓他們騰出灶臺為你們煮飯。 饒玉卿忙解釋說，老伯，不用麻煩鄉(xiāng)親們，我們隊伍有紀(jì)律，每到一處，不增加群眾的負擔(dān)，不驚擾群眾的生活，不拿群眾的一針一線；我們有炊事班，有灶具，有糧食，只是借你們這個地方；另一個原因是，在村里起火煮飯，不會引起國民黨巡邏隊的懷疑。 山里的秋夜十分寒冷，田家灣的老百姓主動給京鐘縣大隊的100多人騰屋住宿，被饒玉卿拒絕了。戰(zhàn)士們分散開來，有的擠在牛屋里，有的聚在柴棚里，還有的在房檐下的草垛邊打盹。 饒玉卿和吳海青住在老漢家屋后的一間空閑的牛棚里。牛棚的棚頂，滿是大大的漏孔，秋月的光亮從漏孔篩下來，照著兩人嚴峻的面龐。 饒玉卿吸著自卷的紙煙，對吳海青說，敵人設(shè)下層層封鎖線攔截我中原軍區(qū)部隊，不過有消息說，軍區(qū)大部人馬已沖出重圍，脫離險境，進而北上；我們的任務(wù)，就是牽制敵人的力量；如今，我們已被國民黨盯上，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為了保存實力，上級才命令我們向北山轉(zhuǎn)移。 吳海青說，我們只有百十號人，槍支彈藥有限，敵強我弱時，三十六計走為上，上級的決策是英明的；但轉(zhuǎn)移時，我們必須隱秘行進，走偏僻山道，盡量不與國民黨正規(guī)軍正面遭遇，這樣才能達到戰(zhàn)略轉(zhuǎn)移的目的。 吳海青從宣化店突圍后，曾擔(dān)任鄂西北軍區(qū)四分區(qū)的副營長，這次是隨李人林司令員回師襄東，又被留在南山，任京鐘縣大隊大隊長。 饒玉卿遞給吳海青一根紙卷煙，問道，海青，你從大別山區(qū)出來后，回過家沒？家里人還好吧？ 吳海青吸了一口煙，說，我離家越來越遠了，自參加革命，我就沒回過家，家里的情況一概不知。我家里有個小妹，小時候總是咯咯笑著跟在我屁股后面跑，如今怕是早嫁人了。閑下來時也想家。饒政委，你是這一帶人，離家近，這些年回去過嗎？ 饒玉卿說，和你一樣，這些年打小鬼子，一直沒回去過。大洪廟饒家畈離這里不遠，站在八角山頂可隱隱看得到，就是望山跑死馬，實際距離遠著呢。如果這次轉(zhuǎn)移路線不變，我們會經(jīng)過大洪廟的外圍。 吳海青說，經(jīng)過你老家時，若時間充裕，你悄悄回去看看吧。 饒玉卿笑了笑說，只要你大隊長批準(zhǔn)，我當(dāng)然回去，說實話，還真想回去看看…… 吳海青說，如果情況允許，我一定批準(zhǔn)。 說完，倆人對視一笑。 饒玉卿站了起來，說，吳隊長，你先睡一會，我去查查崗哨。 天蒙蒙亮?xí)r，老漢早早地熬了一鍋玉米粥，還在鍋邊貼了十幾個菜餅子。等天完全亮了，老漢悄悄推開后門，去牛棚請饒玉卿和吳海青吃早飯。老漢走進牛棚，里面空空的，不見人影。老漢以為兩人在附近查崗哨，四處察看了一下，依舊不見人。老漢又去幾家打望，村民們都說不知道隊伍昨晚什么時候走的，走時一點動靜也沒有。 天完全亮了，晨光從山頂斜射下，田家灣新的一天開始了。村民們聚在一棵虬枝縱橫的老樟樹下，七嘴八舌地紛紛議論著這支隊伍。老漢說，這是共產(chǎn)黨的隊伍，不驚擾群眾，不拿群眾一針一線，悄悄來悄悄去……在田家灣活了大半輩子，我第一次遇到這么好的隊伍……我起了個大早，給他們熬粥貼餅，誰知人家起得更早，一口沒吃就走了…… 【二】三岔口 1946年10月21日，饒玉卿和吳海青帶領(lǐng)京鐘縣大隊離開了八角山西邊的田家灣。 張國成帶著十多名戰(zhàn)士組成尖刀班，探路在前。京鐘縣大隊來到金家山腳下時，已是正午時分。吳海青命令戰(zhàn)士們隱蔽休整。 饒玉卿和吳海青在一棵樹下察看地圖，葉隙間篩漏的陽光斑斑點點地灑在地圖上。 饒玉卿對吳海青說，一路還算順利，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 吳海青說，我們在叢林中潛行，“人銜草，馬銜枚”，敵人很難發(fā)現(xiàn)我們。 饒玉卿指著地圖上的“長灘埠”說，這里駐扎著國民黨軍隊，我們已走進敵人的布防區(qū)，越往前走越危險，我們不可掉以輕心。 倆人正說時，張國成跑過來說，饒政委，吳隊長，剛才在附近察訪時，遇見一個采藥老人，他說前幾天看見國民黨巡邏隊和國民黨地方保安團在這一帶活動…… 吳海青說，饒政委的分析很準(zhǔn)，此地不宜久留，馬上通知隊伍繼續(xù)前行。 季河的水源來自季河北面的兩道溪流。兩道溪流，汩汩有聲，如同兩條綠色的絲帶，輕盈地飄蕩在山谷間。兩條溪流與季河河口形成一個天然的“丫”字形，這里被當(dāng)?shù)厝朔Q為三岔口。 京鐘縣大隊來到三岔口時，饒玉卿警覺地察看著周圍的地勢。 饒玉卿對吳海青說，這里是個小山谷，易進難出，而且十分空曠，容易被敵人發(fā)現(xiàn)，此地對我們十分不利，趕緊通知隊伍迅速離開岔口……正當(dāng)幾個戰(zhàn)士在季河邊捧水喝時，一聲冷寂的槍聲，突然劃破山谷的寧靜；緊接著，輕機槍、重機槍的密集火力朝三岔口射來，六〇炮的爆炸聲，在三岔口轟鳴……一瞬間，三岔口成為一片火海，子彈呼嘯，炮彈轟鳴，硝煙彌漫。 吳海青大聲命令：趕快隱蔽！戰(zhàn)士們紛紛尋找掩體，有的退至大青石后，有的往樹林里沖，并開始英勇反擊。 敵人在季河邊西側(cè)的高地上，京鐘縣大隊則在三岔口的谷地，而且處在敵人六〇炮的火力范圍，形勢對京鐘縣大隊極為不利。 敵人火力太猛，彈如雨下，京鐘縣大隊被敵人的火力切開，吳海青領(lǐng)著一部分戰(zhàn)士邊打邊沖，沿著三岔口的一條溪流向上游奔跑，躲開了敵人兇猛的火力。 饒玉卿則帶著一部分戰(zhàn)士搶占三岔口附近的一個高地。當(dāng)饒玉卿帶著戰(zhàn)士往高地沖鋒時，一枚六〇炮的炮彈在他身邊轟然爆炸，饒玉卿應(yīng)聲倒地。 見饒玉卿倒在地上，張國成快速沖過來，把饒玉卿拖到一塊巨石后的林叢中。剛剛隱蔽下來，又一發(fā)炮彈擊中了他們正前方的一棵松樹，樹被連根截斷，轟然倒下，恰巧橫在張國成和饒玉卿的前面，形成一個有效的掩體，擋住了呼嘯的子彈。 饒玉卿的腹部被彈片劃開一條長長的口子，血肉模糊，腸子緩緩流了出來，鮮血汩汩外涌。 張國成脫下自己的上衣，撕成條狀，快速為饒玉卿包扎傷口，一邊包扎一邊說，饒政委，挺住，挺住，你一定要挺住…… 饒玉卿是大口西邊饒家畈的人，張國成是長灘埠東邊沙土畈的人，兩人是老鄉(xiāng)。在南山一帶抗擊日寇多年，戰(zhàn)火中兩人建起深厚的戰(zhàn)友兄弟情。19歲那年，張國成離開家，翻過北山，游過季河，走入崇山峻嶺，裝作挖藥人，獨自尋找抗日隊伍。那年在大口遇到饒玉卿的隊伍時，張國成流下了激動的淚水。聽說張國成是長灘埠人，饒玉卿一把握住張國成的手說，辛苦了，我們歡迎你入隊；我是大洪廟的，我們是老鄉(xiāng)…… 饒玉卿面色蒼白，兩眼望著張國成。他把自己的手槍遞給張國成，用盡氣力說，國成，別管我了，帶著戰(zhàn)士們趕緊撤，二十多人的性命在你手上，趕緊撤……國成，你將來有機會回家，順便去我家看看……饒玉卿似乎有很多話要說，眼睛睜得大大的。張國成流著淚說，饒政委，你挺住，你不能死呀，到時候我們一起去你家看看……饒玉卿向張國成微笑了一下，閉上了眼。 【三】付巷村 敵人的火力十分猛烈，炮火密集。吳海青憑多年的戰(zhàn)場經(jīng)驗知道，這不是國民黨地方團防武裝，而是國民黨的一支正規(guī)軍，至少是國民黨正規(guī)軍的一個營的兵力。敵強我弱，京鐘縣大隊被敵人的炮火徹底打散，吳海青帶著十幾個戰(zhàn)士朝水湖方向（今柴湖）轉(zhuǎn)移。 饒玉卿犧牲后，張國成迅速帶著二十余人向大口方向回撤。張國成想，不能硬碰硬，要保存實力，以圖東山再起。 張國成帶著隊伍向大口方向潛行時，國民黨一個排的兵力和地方團防在后面一路窮追不舍，企圖一網(wǎng)打盡，斬盡殺絕，一口吃掉這二十余人。張國成帶著隊伍邊打邊撤，最后成功隱入?yún)擦帧?lt;/span> 山中氣溫驟降，二十余名戰(zhàn)士隱藏在濕氣很重的原始老林中，缺衣少糧，又饑又寒，只能找山洞棲身。好在正值秋熟的日子，山中一些野果可食，聊以充饑。張國成熟悉山果，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他都了如指掌，于是帶著戰(zhàn)士們找刺梨果、野枇杷、野楊梅、尖板栗和拐棗吃。 偶爾吃點還可以，整天整天地吃野果，誰都難以承受。有的戰(zhàn)士長時間不進鹽，身體漸漸乏力，身上出現(xiàn)了浮腫；有的戰(zhàn)士受傷后一直無藥，傷口潰爛…… 張國成認為，藏在深林畢竟不是辦法，必須走出去尋找機會。三岔口激戰(zhàn)過去了二十多天，敵人追堵無果，也許已經(jīng)放棄了尋找；再說，冬天漸漸來臨，如果大雪封山，繼續(xù)藏在這里，戰(zhàn)士們不是凍死就是餓死。 和副連長孔慶裕商量后，張國成悄悄帶著戰(zhàn)士們來到大口附近的付家巷村。付家巷民風(fēng)淳樸，村民思想進步，熱情歡迎這支共產(chǎn)黨、毛主席的隊伍。 為了確保安全，二十幾名戰(zhàn)士化整為零，分散在村民家中。戰(zhàn)士們不能白住白吃，給各戶人家干農(nóng)活來充抵食宿。正值秋忙季節(jié)，每家多了一個或兩個硬勞力，使得各家的秋收節(jié)奏快了許多。 村民們知道，先前，這些戰(zhàn)士英勇打擊燒殺掠搶的小日本，趕走小日本后，如今的他們接著打擊橫行鄉(xiāng)里、欺壓百姓的國民黨軍隊和地方團防。他們是真正的老百姓的隊伍，從不驚擾老百姓，特別講紀(jì)律。 在付家巷村，戰(zhàn)士們受到了村民的掩護和善待，受傷戰(zhàn)士的傷口養(yǎng)好了，一個個的體力漸漸恢復(fù)。 天有不測風(fēng)云。 這天，一隊國民黨巡邏隊經(jīng)過付家巷村，他們大搖大擺地走進村來，強行向村民攤派午飯。巡邏隊突然進村，使全村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巡邏隊進村后，為防止遭襲，迅速在四周布崗。 張國成深感不妙，因為子彈不多，不可輕舉妄動。張國成不可輕舉妄動的命令，在各家各戶間悄悄傳遞，分散在各家各戶的戰(zhàn)士迅速隱藏起來，并做好隨時撤退的準(zhǔn)備。 肖水富借住的這家，恰巧被巡邏隊攤派了午飯。肖水富猝不及防，與走進屋的巡邏隊直面相遇。可他還是十分鎮(zhèn)定，心里做著各種應(yīng)對的準(zhǔn)備。 巡邏隊隊長五短身材，雙眼狡猾陰險，打他進門，就一直盯著身材壯實的肖水富。肖水富想，巡邏隊隊長一直盯著自己，難道他在自己身上發(fā)現(xiàn)了什么破綻？ 巡邏隊長突然問肖水富：你多大了，想不想當(dāng)兵？肖水富有點走神，聽見巡邏隊隊長的問話，腦子突然頓了一下，趕緊說，今年剛滿二十，家里缺勞力，不想出去當(dāng)兵…… 肖水富話還沒說完，巡邏隊長警覺地問道，聽口音，你好像是河南人。 肖水富是河南洛陽人，在大別山參加革命，中原軍區(qū)部隊突圍后，來到南山革命根據(jù)地，加入京鐘縣大隊。 戶主趕緊解釋說，老總，這是我家遠房侄兒，河南人，逃荒逃到了我這里，來我家找口飯吃。 巡邏隊長點了點頭，不再說什么，坐在八仙桌前低頭吃起飯來，他大口大口地咀嚼，如同餓虎下山，可他那雙陰鷙狡猾的眼睛卻不老實，一直細察著肖水富。 巡邏隊一進屋，肖水富就在思考對策，以防萬一。飯間，肖水富讓戶主給張國成傳信：巡邏隊長很狡猾，似乎有點察覺，我們要做好撤退的準(zhǔn)備，要想成功撤退，首先要把村子四周的四個崗哨干掉…… 巡邏隊酒足飯飽后，一個個東倒西歪地在這戶人家的院子曬太陽，打著飽嗝，嘻嘻哈哈，酒話連篇；可狡猾的巡邏隊長卻跑進后面的廚屋尋找肖水富。戶主打岔說，孩子挑水澆地去了。 戶主讓肖水富出去挑水澆地，目的是讓他做好逃離的準(zhǔn)備。誰知狡猾的巡邏隊長早已盯上了肖水富。 巡邏隊隊長逼問戶主，在哪里挑水澆地？戶主只好朝村邊的河溝指了指。 巡邏隊隊長帶著四個巡邏兵急匆匆地向水溝方向跑來。見巡邏隊隊長帶著手下跑來，肖水富顯得十分冷靜，鎮(zhèn)定自如地在溝邊用葫蘆瓢往水桶里舀水。肖水富暗自叮囑自己，切不可驚慌失措暴露身份；不然，巡邏隊會在村里大規(guī)模地搜查，隱藏在各家各戶的戰(zhàn)士就會有生命危險。 巡邏隊長突然命令手下把肖水富帶回來。幾個手下不由分說，下到溝里，連拉帶推地把肖水富押回屋里。 戶主見肖水富被押進屋里，心里十分緊張，不知如何是好。 巡邏隊長陰險地說，你不是逃荒到此，而是我們一直在搜查的京鐘縣大隊脫逃分子；你是三岔口逃出來的，是不是？快說！ 肖水富心里一驚，這家伙眼睛真毒。但肖水富瞬間穩(wěn)住了心緒，說，什么三岔口？什么京鐘縣大隊？我是從河南逃荒來的。 巡邏隊長走近肖水富，一把抓住他的右手說，你一手的槍繭，你是行伍之人，不用再狡辯了，一進門我就看出你不是種田人，你有什么理由來解釋你右手的老繭？握鋤頭磨出來的？ 從巡邏隊隊長的語氣中，肖水富可以斷定，他今天不會放過自己，與其被動，不如主動。 正當(dāng)巡邏隊長托著肖水富的右手條分縷析、沾沾自喜時，身材高大威猛的肖水富，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奪下巡邏隊長腰間的手槍，然后一個掃堂腿，把巡邏隊隊長掃翻在地，用槍指著巡邏隊隊長的頭說，我不知道什么三岔口，也不是京鐘縣大隊的脫逃分子，讓你的隊伍閃開，趕緊閃開，不然我一槍打死你…… 幾個隨從見勢不妙，從戶主家的堂屋里逃了出來，巡邏隊長被肖水富控制住后，巡邏兵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肖水富左手提著巡邏隊長的衣領(lǐng)，右手拿槍指巡邏隊長的腦袋，走出堂屋，說，都給我閃開，不然我一槍結(jié)束他的狗命。 巡邏隊長嚇得嗷嗷叫喊起來，閃開，閃開，后退，后退…… 肖水富把巡邏隊長作為擋箭牌，帶出了村子，離村子有了一段距離后，松手放了巡邏隊長，朝天開了兩槍后，鉆進了樹林。 驚魂未定的巡邏隊長，立即命令隨從趕緊追趕，肖水富成功地引開了巡邏隊。 早有準(zhǔn)備的張國成和其他戰(zhàn)士，聽見槍響，迅速干掉村子周圍的四個哨兵，紛紛跑進了山里。 巡邏隊隊長迅速就近調(diào)集國民黨地方武裝，開始圍追。在敵人圍追堵截的過程中，幾名戰(zhàn)士不幸牲犧。由于子彈缺乏，張國成只得命令戰(zhàn)士們分散開來，避其鋒芒。 【四】小泉沖 1946年11月中旬，張國成、副連長孔慶裕、臨時黨小組副組長王平、班長肖水富等13人，在小泉沖重新集結(jié)。 深秋的夜晚寒氣逼人，除了一人站崗，12人都聚集在一個廢棄的破草棚里。怕暴露行蹤，再冷也不能生火取暖。周圍的枝葉在寒風(fēng)中颯颯作響，山夜分外寧靜。 一個戰(zhàn)士情緒低落地說：小泉沖四周都是國民黨軍和國民黨地方團防，我們現(xiàn)在吃無糧食，戰(zhàn)缺彈藥，冬天眼看就到了，我們身上還是秋裝，好幾個戰(zhàn)士還穿著草鞋……如果繼續(xù)躲下去，冬天我們就更難熬了…… 張國成正欲開口，孔慶裕副連長接過話說，去北山的路線已被敵人切斷，但天無絕人之路，我們一定能到達我們的目的地，找到隊伍，找到組織找到黨。東躲西藏，只是暫時的，同志們要克服困難，振作精神，堅定信心…… 黨小組副組長王平說，孔連長說得好，克服困難，尋找隊伍，向冷水北山根據(jù)地挺進，是我們必須完成的重要任務(wù)。彈藥不足，缺衣少食，也是事實，沒有足夠的子彈作保障，我們的西進就變成空談；就目前的態(tài)勢，想補充彈藥，又談何容易…… 孔慶裕突然興奮地說，補充彈藥有三個途徑，我說出來大家聽聽。我們在這一帶抗戰(zhàn)多年，附近有幾個保安隊，保安隊駐守在哪里，我們心里都十分清楚；國民黨地方保安隊有充足的武器彈藥，去地方保安隊搞武器彈藥，這是第一個途徑，但風(fēng)險很大，如同虎口拔牙。 王平說，那第二個途徑呢？ 孔慶裕說，附近一帶的豪門鄉(xiāng)紳，家里都備有武器彈藥保家護院，去大戶家里弄武器彈藥，這是第二個途徑。 肖水富催促著問道，第三個途徑是什么，孔連長？ 孔慶裕說，我們京鐘縣大隊轉(zhuǎn)移前，曾就地隱藏了一部分武器彈藥，可是，知道確切地點的人有的犧牲，有的失散，我們中又無人知道具體方位，想找到隱藏武器的地點只是奢望，……這個途徑希望不大。 張國成突然站起來，走出草棚，朝崗哨走去，問了問情況后，又回到草棚。 張國成吸了一口紙卷煙，語氣鏗鏘地說，繼續(xù)隱藏，就是坐以待斃；饒玉卿政委曾說過，戰(zhàn)機往往是在運動中捕捉到的，我們不能繼續(xù)困守山林，必須出擊，向西挺進；為了確保西進成功，就得補充彈藥。孔連長的分析很有道理，目前情況下，想弄到彈藥，只有去地方保安隊和大戶人家弄。大家合計一下，商議出一個辦法來。 張國成鏗鏘有力的話語，讓戰(zhàn)士們振奮起來，倍受鼓舞，想想近段時間被敵人圍追堵截，被動挨打，人人心里都憋著一肚子窩囊氣。 13人一起商議，最后決定，孔慶裕副連長帶兩名戰(zhàn)士去柳門口碰運氣。柳門口有條不長的老街，駐著國民黨地方保安隊；黨小組副組長王平則帶兩名戰(zhàn)士，去陳家灣一帶察訪大戶，尋找機會。 出發(fā)前，張國成對孔慶裕、王平等六人說，身在外，多保重，生命第一；要見機行事，切不可作無謂的犧牲；再則，給你們的時間是五天，成功與否，有無收獲，最遲在第五天午夜必須回到小泉沖匯合；過了這個時候，你們沒回，就視為你們出了意外，我們留守的七人就不再等了，馬上轉(zhuǎn)移；你們一定要記住，我們的總方向是冷水的北山…… 孔慶裕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袋，里面是一個小巧的銀質(zhì)長命鎖。他把長命鎖遞給張國成說，這是我小時候的飾件，一直帶在身上，連長替我保管一下，離家有八年多了，每當(dāng)想家時，我就摸摸它，看看它…… 王平也從懷里取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鋼筆，遞給張國成說，本子和鋼筆是饒政委送給我的，替我保存一下，回來還給我。 第四天深夜，孔慶裕副連長和兩名戰(zhàn)士回來了，收獲滿滿：三小袋子彈，二十枚手榴彈，一挺機關(guān)槍。 張國成激動得無以言說，讓孔慶裕趕緊講講經(jīng)過。 孔慶裕高興地說，我們?nèi)税绯少u柴的山民，一人一擔(dān)，沿街叫賣，暗中偵察保安隊的位置。頭兩天沒有機會，無法下手。昨天晚上，街上一大戶人家慶壽，張燈結(jié)彩，燈火通明，戲班子鑼鼓喧天，絲弦齊奏，保安隊也被這戶人家請去吃酒……這真是天賜良機，機不可失。保安隊的彈藥房緊貼著一座小山，我們撬開后窗，潛入進去，我的天呀，整箱整箱的彈藥碼得齊齊整整，把我們高興壞了。收獲滿當(dāng)，我們從后窗翻出來，順著山路一陣猛跑，熟悉山路，我們一路無虞…… 第五天深夜，離規(guī)定的時間已經(jīng)很近了，仍不見王平他們回來。 張國成和孔慶裕心急如焚。月色如洗，清輝四溢，在這聽不到狗吠雞鳴的荒郊野嶺里，張國成和孔慶裕蹲在草棚外，心事重重，相對無語，離規(guī)定的時間不到一個時辰了。 孔慶裕低聲問道，連長，王平他們午夜前若不能準(zhǔn)時回來，我們還等不等？ 張國成說，可以想象，柳門口的保安隊此時一定是熱鍋上的螞蟻，如果他們搜山到此，我們就危險了。 孔慶裕說，敵人發(fā)現(xiàn)丟了彈藥和機槍，一定會搜山，并封鎖道路。 張國成說，保安隊一定在查找線索，我們不能再等，必須馬上出發(fā)，以防不測。 孔慶裕望著遙遠的夜空，一只夜鳥從空中劃過。孔慶裕心情沉重，喃喃地說，王平，兄弟們，趕緊回來，我們一起去冷水北山吧…… 【五】棗樹嶺 1946年12月5日，張國成帶著十名戰(zhàn)士從小泉沖悄悄出發(fā)。他們沿著僻靜的山中小道潛行，悄悄來到雅谷山腳下的何家垱，在此稍作休息。 在林叢中休息時，崗哨突然聽見蠶食桑葉般隱隱約約的聲響，他頓時警覺起來，伏地舉槍，對準(zhǔn)聲音的方向。此時已近黃昏，山間薄霧初起，隱隱的聲音越來越近。崗哨全神貫注，心想，要么是野物，要么是敵人跟蹤而來。 正當(dāng)崗哨屏息凝神地觀察時，王平和兩名戰(zhàn)士從薄霧中走了出來。崗哨站了起來，沖向王平，說，回來了，你們終于回來了……四人緊緊抱在一起。 王平三人空手而歸，暗然自責(zé)，一個個臉上掛著愧疚的神情。戰(zhàn)士們紛紛上前擁抱他們，大家興奮地圍成了一個半圈，把王平三人圍在中間，像看寶物似的。 張國成見狀，笑了起來，說，我也猜到了這種結(jié)果，你們?nèi)四馨踩貋砭褪俏覀冏畲蟮膭倮坏刂骼县敿遥铋T大院，埋金藏銀，外人想進去，非孫悟空的本事不可；況且我們都知道，越是豪紳大戶，豢養(yǎng)的家丁越多，比團防更難對付…… 孔慶裕說，王組長，心里別有包袱，我們現(xiàn)在子彈有了，機槍有了，手榴彈有了，兄弟們一起向冷水進發(fā)吧。 王平驚訝地望著孔連長，你們有收獲？ 肖水富笑著說，孔連長他們?nèi)耍斋@很大，你們不用自責(zé)了！ 王平和另兩個戰(zhàn)士，頓時高興起來，臉上的愧疚神情一掃而光。 張國成要求戰(zhàn)士們等天色全黑時再出發(fā)，戰(zhàn)士們坐在叢林里靜靜地打發(fā)著時間。 孔慶裕說：王平，你家就在長灘一帶吧？ 王平望著長灘埠的方向說，孔連長，我的家在長灘埠西邊的鳳凰山那邊，等打倒了蔣家王朝，打敗了國民黨軍，我一定請你去我家看看。 孔慶裕說，好的，我家在荊門縣，離這里不遠，等革命勝利了，我也邀你去我家看看。 孔連長和王組長的談話，讓戰(zhàn)士們?yōu)橹畡尤荩及底韵肫鹆俗约旱募摇?lt;/span> 肖水富說，你們大多是本地人，就我家遠，遠在洛陽，到時候革命勝利了，你們?nèi)ゲ蝗ノ壹铱纯矗?lt;/span> 有個戰(zhàn)士笑著說，去，當(dāng)然去，我們都去了，就怕你家住不下…… 肖水富眼里潮濕了起來，說，住得下，當(dāng)然住得下，我家的院子很大，你們來了，我娘一定高興壞了，她會給你們蒸幾屜大白饃吃…… 張國成笑了說，水富，你怎么哭鼻子了？ 眾人跟著笑了起來。 肖水富說，誰哭了？蟲子跑進眼里了。 ?肖水富扭過頭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孔慶裕說，水富想家了，二十來歲的年紀(jì)，也就是個孩子，哪個孩子不想家？我們中就數(shù)水富家遠。水富是娃娃兵出身，能從大別山?jīng)_出來，一是老天眷顧，二是他本人機靈…… 張國成說，我們13人，我和孔連長大一點，我二十五歲，孔連長三十歲，其余的，有的不滿二十，有的二十剛出頭，王平組長的小本子上記著大家的籍貫?zāi)挲g……把你們安全帶到根據(jù)地，加入大部隊，是我和孔連長的使命…… 夜色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戰(zhàn)士們繼續(xù)前行。這時，天突然下起了雨，戰(zhàn)士們單衣薄褲，夜雨浸衣，寒冷刺骨。 張國成和孔慶裕前行探路，與后面的戰(zhàn)士保持二十米的間距。 到了月寶山腳下，孔慶裕提醒張國成說，月寶山西面就是三岔口……那是我們遭伏擊的地方，饒政委和一些戰(zhàn)士的犧牲地…… 張國成說，血債要用血來償，饒政委和戰(zhàn)士們的仇，將來我們一定要報！敵人認為，他們已封鎖了山路，我們插翅難飛，認為我只能走山路，不敢過平原；我們偏過平原，從月寶山向南走，從長灘埠的外圍悄悄繞過，經(jīng)水湖到北山……這是我的想法，不知大家意見如何，我們開個短會，議一議，統(tǒng)一意見。 戰(zhàn)士們對張國成的提議紛紛表示贊同。王平說，敵人把山路封死，我們也只能走平原了。 冬雨越來越大，戰(zhàn)士們渾身浸透，加上一整天沒有進食，一個個饑寒交迫。 張國成和孔慶裕帶著戰(zhàn)士們夜行到棗樹廟時，停下了腳步。 棗樹廟的正殿已被日本人炸毀，只剩正殿后面的幾間矮小的禪房；禪房已破敗不堪，不見僧人蹤影。戰(zhàn)士們潛入禪房避雨。 站在夜雨中，張國成見棗樹廟不遠處的一個洼地光影閃爍，對戰(zhàn)士們說，我們?nèi)チ翢舻哪莻€村子吃點東西，把衣服烤干。 村子叫鄢家灣，有十來戶人家。 張國成讓戰(zhàn)士們隱蔽在村外的林子里，自己獨自去探察村子的情況。 他來到村東的一戶人家，這戶人家坐北朝南，坯墻灰瓦，是一個帶天井的四合院。張國成輕輕敲門，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把門開了一道縫，舉著一盞豆油燈，謹慎地問張國成找誰。 張國成說，不找誰，路過此地，雨太大，想在你家避避雨，可行么？ 男人見張國成渾身濕透，看上去不像山匪夜盜，就讓張國成進了屋。 張國成站在天井檐下，暗自察看著東西廂房，故作好奇地問道，房子挺大的，家里有幾口人呀？ 男人回答，兒女不在家，就我們老兩口。 張國成穿過堂屋，朝后門走去，推開后門，雨簾如幕。后門外是一個大院子，有柴房、雞房、豬圈、牛棚，院子周圍是濃密的翠竹和樹林。 這戶人家是村東第一家，戰(zhàn)士們進來時，不會引起全村人的注意；同時，后門外是修竹密林，緊靠山崗，有退路……張國成覺得借宿這戶人家有一定的安全保障。 察看后，張國成問男人，你貴姓，叫什么？家里做什么營生？ 男人說，免貴姓楊，我叫楊官道，本土人，以種田為生，平時也打點豆腐，做點小買小賣。 張國成說，我還有上十個兄弟在房子外面，正淋著雨，你家房子寬敞，我們今晚借宿你家，能行嗎？ 楊官道問道，你們是干什么的？ 張國成說，我們是過路人。 楊官道不敢多問，點頭同意了。 得到張國成的命令，戰(zhàn)士們悄無聲息地從后門魚貫而入，挺立在天井檐下，一個個荷槍實彈，單衣單褲，渾身透濕，顯出青春英武的氣勢。 張國成對楊官道說，你放心，今晚的食宿我們照價付錢，不會虧你；而且明天白天一整天住在你家，明天天黑后我們離開。我們不白吃白住，給你兩塊銀元夠了吧？ 楊官道忙說，要不了兩塊，要不了兩塊…… 張國成把兩塊銀元塞給楊官道，補充說，我們在此借宿，你要守口如瓶，不可告訴任何人，包括本村其他人，不然后果自負…… 楊官道點點頭，和老伴一起進了廚屋，做起飯來。 村子里的雞打鳴后，楊官道早早起來，在后院里喂豬喂雞喂牛，這時有人敲門，門板敲得很響。 張國成迅速走進后院，問楊官道，外面是誰在敲門？ 楊官道說，八成是本村的周金富。 張國成又問，周金富是誰？ 楊官道說，一個好吃懶做、游手好閑的人。 張國成說，找個理由把他堵在屋外，不能讓他進來。 楊官道把門打開一道縫，問道，大冬天的，這么早敲人家的門，你有病呀？ 周金富說，誰有病呀，我是來告訴你一件怪事的……總得讓我進屋說吧？ 楊官道堵著門不讓進，說，有話快說，我還有事要忙。 周金富神秘地說，昨晚雨下得大，我怕后院牛棚漏雨，就去牛棚里看，冷不丁看見你家后院外面有人影晃動，我想，大雨天，這是些什么人呢？越想越怕，我嚇得趕緊回屋，一晚上沒睡著；我是來問你，昨晚你家還安寧吧？沒出什么事吧？ 楊官道說，雞豬牛都好好的，沒什么事呀。 周金富覺得楊官道把著門不讓進，有點反常，平時一大早來，楊官道家的門總是打得開開的，偶爾還讓自己進屋喝點早酒，今天他這是怎么啦？ 周金富走后，楊官道栓上門，對張國成說，我得去山下的集市買點菜回來。 張國成沒說什么，楊官道鎖好門，挑著空擔(dān)子下山趕集去了。 中午回來時，楊官道在路上碰見周金富。周金富看了看楊官道的擔(dān)子，問道，平時一碟醬豆吃三天，今天發(fā)財了，買這么多菜？楊官道說，怕下雪，多備點菜。周金富怪里怪氣地盯著楊官道說，家里不來客，你舍得下山買這么多菜？說完周金富大搖大擺地朝長灘埠走去。 楊官道回來后，給戰(zhàn)士們煮飯炒菜，飯好后，又熱情地招呼戰(zhàn)士們吃飽喝足。 午飯后，張國成讓大家好好休息，晚上準(zhǔn)備夜行軍，繞過長灘鎮(zhèn)，連夜到達水湖。 楊官道家房前有棵老皂角樹，午飯后，肖水富爬上皂角樹，隱藏在樹枝里放哨，戰(zhàn)士們正在屋里休息。 下午四點，一聲槍響，打破了鄢家灣的沉寂，接著一連串的子彈對著皂角樹射來，肖水富從樹上應(yīng)聲落下。他的大腿和肩膀被密集的子彈擊中。肖水富忍著疼痛，爬行了100多米，硬撐著爬到屋前，用盡力氣喊道：張連長，有敵情，快撤…… 聽見槍響，張國成和戰(zhàn)士們迅速跑出來，見肖水富滿身是血，躺在地上。肖水富說，連長，敵人是從林子中悄悄圍上來的，我發(fā)現(xiàn)時，他們已靠得很近了……話沒說完，肖水富閉上了眼睛。 蜂擁而至的敵人把鄢家灣合圍起來，戰(zhàn)士們只能躲在暗處，倚著墻角向敵人反擊；村子不大，戰(zhàn)士們不停地在村中穿行，分散敵人的火力。 孔慶裕被擊中右大腿，血流如注，他靠著一戶人家的后墻，用手壓住血口，可無濟于事，鮮血依舊汩汩外涌。張國成跑過來，把孔慶裕背進這戶人家后面的雜樹林。孔慶裕說，連長，肖水富情況怎么樣？張國成說，已犧牲了。孔慶裕說，他還是個孩子，他還說讓我們?nèi)ヂ尻柍园尊x的……槍聲越來越密集，敵人的包圍越來越緊。張國成讓孔慶裕藏好，然后帶著王平，來到一戶人家的后院，躲在暗處，把機槍對準(zhǔn)涌來的敵人，一陣猛射，敵人倒下一片。 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張國成和王平跳躍式的打擊著敵人，想吸引敵人的火力，幫其他戰(zhàn)士拉開一道沖出重圍的縫隙。 敵人循著張國成的機槍聲追過來，深知情況不妙，張國成對王平說，你去通知戰(zhàn)士們，敵人人數(shù)太多，而且是正規(guī)軍，讓戰(zhàn)士們不要硬拼，尋機沖出去，我來吸引敵人……王平，肖水富牲犧了，孔連長重傷，如果我出了意外，其余的戰(zhàn)士就由你來指揮，爭取把他們帶出去…… 張國成把敵人的火力引到村子西邊，沒想到的是，這里是通向山林的口子，敵人早已嚴密布防。當(dāng)張國成來到村子西邊時，敵人突然亂槍掃射，張國成倒在了血泊中…… 天黑時，王平帶著幾名戰(zhàn)士，沖出包圍圈。然而，被外層的敵人包圍，王平等五名戰(zhàn)士不幸被俘。 在雜樹林中，敵人抓捕了孔慶裕。 周德才在戰(zhàn)斗中受傷昏迷，被一戶村民藏入地窖，并替他包扎傷口。 后記一 （1）張國成等13人英勇抗擊了國民黨軍的一個正規(guī)營，敵我力量懸殊，棗樹嶺突圍失敗。解放后，人民政府對棗樹嶺突圍戰(zhàn)進行了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有人向國民黨軍告密。 （2）張國成、肖水富犧牲后，村民把兩位英雄掩埋在棗樹廟后面的山嶺，解放后五三農(nóng)場黨委、屈家?guī)X管理區(qū)黨工委先后為烈士豎碑銘名，褒揚祭奠。 （3）王平等五人被俘，被敵人關(guān)進國民黨京山監(jiān)獄。 （4）孔慶裕，副連長，荊門人，被俘后在押往京山途中被敵人殘酷殺害。 （5）周德才，戰(zhàn)士，隨州人，戰(zhàn)斗中受傷昏迷，后被村民救治，并落戶在長灘鎮(zhèn)季河村四組，曾擔(dān)任大隊黨支部書記。 （6）張國成，連長，長灘鎮(zhèn)金星村人； （7）肖水富，班長，河南洛陽人； （8）王平，黨小組副組長，鐘祥市羅漢寺種畜場八里分場人； （9）其他四名戰(zhàn)士下落不詳。 　　鐘祥黨史資料中饒玉卿烈士的畫像 后記二 在創(chuàng)作此篇的過程中，獲得了鐘祥紅色文化研究會特約研究員陳光明老師的大力支持，并為我提供了詳細的資料。 原月寶山生產(chǎn)隊隊長劉福軍同志，帶我實地走訪了兩次戰(zhàn)役的地點，并提供了許多材料。 在此，向陳會長、劉隊長表示深深的謝意。 作者：屈家?guī)X管理區(qū)宣傳統(tǒng)戰(zhàn)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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棗樹嶺突圍

齊襄兒